当前高校场域中，部分学生同窗共处而交往止于浅层，真诚沟通、互助协作与情感共鸣日渐稀缺，“独行”之势渐显，“同行”之谊式微，业已成为育人实践必须直面的现实挑战。“陌生人现象”所折射出的人际关系疏离与情感联结弱化，恰是立德树人工程在育人“最后一公里”需要着力回应的深层命题。

对于以培养未来教师为主体的师范院校而言，这一问题的意涵尤为深远。师范生在校期间所习得的人际理解方式与社交价值取向，将在其未来的职业生涯中经由日常教育行为向下一代传递。师范生如何“读懂他人”、如何“与他人共处”，本质上构成了一门尚未被正式纳入培养方案的必修课程——“关系课”。这门课程的质量，并不取决于卷面分数，而在于他们未来立于讲台之际，能否引导自己的学生建立真实而温暖的人际联结。

一、问题审视：“独行”现象的典型表征

“陌生人现象”在高校场域的悄然蔓延，浮现出一系列可被辨识的典型表征，其深层内核指向着校园人际关系的结构性裂变。

从学生交往形态来看，校园人际关系呈现出浅层化与圈层化并行的态势。所谓浅层化，是指师生之间、学生之间虽共享物理空间，却缺少稳定深入的现实交往，信息传递较多，思想交流和情感沟通相对不足，形成“相识而不相知”的弱关系状态。所谓圈层化，是指学生交往往往局限于宿舍、专业或兴趣相近的小范围群体，不同年级、专业和社群之间缺少持续互动，交往边界的固化制约了校园社会关系的广泛拓展。

从校园生活样态来看，校园生活呈现出原子化与虚拟化相互强化的趋势。有社会学者指出，现代社会有一个普遍的趋势，即“附近”的消失。同处一室的学生宁可在虚拟空间中寻求社交满足，也不愿与身边的室友展开面对面的交谈。线上社交的即时满足与低风险性反衬出现实社交的“高成本”，在人与人之间筑起无形的藩篱，人际信任度持续走低。

从师生互动状况来看，师生关系呈现出功能化收缩的明显特征。师生互动主要围绕课程教学与事务管理展开，深层次、常态化的交流仍显不足。部分教师因科研任务繁重，教学及学生指导被压缩至基本运行层面。研究表明，师生互动若仅局限于课堂而缺乏持续深入的日常交流，学生难以与教师建立信任关系，在面临困境时易陷入缺乏支持性人际资源的境地。

上述表征叠加交织，使校园从情感共同体退化为个体化的“格子间”。对于师范生群体而言，这一局面的严峻性在于：长期的“独行”状态不仅削弱其当下的校园生活质量，更可能在其未来的教师职业生涯中，以“管控型”而非“关系型”的方式复刻于师生互动之中。

二、根源剖析：“独行”何以生成

“独行”现象的持续蔓延，并非个体层面的“性格缺陷”所能概括，而是多重结构性因素交织作用的产物。

（一）优绩主义驱动下的关系异化

单一化的学业评价体系，正深刻形塑着学生群体内部的人际认知模式。“多考一分，干掉一操场人”这一流传于学生群体中的话语，折射出将他人视为竞争对象的潜在心态。部分大学生一入校便以升学为目标开启“绩点竞逐”之路，时间与精力皆高度聚焦于可量化的学业指标，客观上大幅挤压了社交参与的空间。有学生对此的自我描述颇具代表性：“就像滚筒里的仓鼠，要一直往前跑，没有时间考虑其他。”当个人学业成就被建构为大学生活的核心意义源时，同学之间便愈发倾向于以“对手”而非“伙伴”的身份相互定位，人际交往的合作属性与情感属性也随之被弱化。对于师范生而言，这种关系模式的长期内化，可能在其未来的班级管理中形成“管控型”而非“关系型”的师生互动惯性。

（二）评价体系偏差下的功能收缩

师生关系是高校育人生态的重要组成部分。然而，现行教师评价体系中科研导向的权重偏高，使得部分教师将精力集中于学术产出，教学及学生指导被压缩至基本运行层面。有学者指出，师生间仅局限于课堂的互动远远不够，若缺乏持续深入的交流，学生便难以与教师建立信任联结，遭遇困境时无人倾诉、无人指引，这般境况会进一步加深学生的孤立感。与此相应，在“分数至上”的学生评价导向下，部分学生自入校起便将全部精力投入绩点角逐，把结果性目标前置为大学生活的唯一意义依托。师范生若长期处于此种关系模式之中，其所习得的“教师”角色范本将是功能化的知识传授者，而非完整意义上的人格影响者。

（三）校园社交活动的供需错位

高校组织的校园活动在频次上并不缺乏，但在育人实效上存在一定程度的供需错位。部分活动带有较为明显的“说教”色彩，与当代大学生的兴趣偏好相去甚远，有的甚至通过强制签到的方式要求学生参与，引发学生的心理抵触而非主动认同。与此同时，学生在学业与就业的双重压力下，需要更多“低门槛、非功利、去任务化”的社交场景以释放压力、拓展交往。然而，此类非目的性社交空间在现实供给中相对不足，使得本可承担人际联结功能的活动平台反而强化了学生对“集体活动”的形式化认知。

上述三重因素相互交织、叠加共振，让校园人际关系的疏离从偶发的个别现象，逐步演变为难以突破的结构性困境。

三、破茧路径：从“独行”走向“同行”

从“独行”走向“同行”，需要从空间再造、角色重构、活动重塑与评价引导四个维度实施系统性的破茧行动。

（一）空间破茧：从“相邻”到“相遇”

“附近”的消失，本质上是意义生成场域的消失。重建“附近”，首先需要重构具有社交功能的空间场景，以“一站式”学生社区建设为牵引，探索将物理空间的“相邻”转化为情感世界的“相遇”。

社区建设的核心绝非设施的简单堆叠，而是要通过巧思的空间设计打造“高概率偶遇”的机制，让不同专业、不同年级的学生在日常生活的自然流转中悄然产生交集。宿舍公共区域“共享书架”与“解忧信箱”的设置、社区公共空间向兼具自习、咨询、交流功能的“第三空间”转化，均旨在将宿舍从单纯的居住空间提升为具有一定育人功能的微型共同体。跨年级、跨专业的“寝室结对”与“学长导航制”则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以自然班为单位的社会交往边界。空间意义上的“破茧”，其本质是通过重构日常生活的相遇场景，使社交从“需要刻意为之”转化为“自然而然发生”。

（二）角色破茧：育人者功能的再定位

空间条件的改善是“破茧”的外部维度，育人者角色的重新定位则是内部维度。师生关系从“管理者—被管理者”向“成长陪伴者—成长同行者”的转变，是促进校园人际关系重构的关键环节。

推动育人力量向学生生活场域延伸，已成为当前高校学生工作改革的重要趋势。部分高校着力构建以社区为枢纽的育人资源集聚平台，探索形成学院与社区之间资源互通、功能互补、队伍互动、管理服务互联的工作格局。以驻点学院为主导、多方协同参与为支撑，推动学业指导、心理关怀等多元育人力量下沉至学生生活一线。建立辅导员入驻学生社区机制，选拔专任教师担任社区学业导师，并通过常态化面对面交流，使校院管理者、专业教师及辅导员以去议程化的方式进入学生的日常生活场域。同时，教育行政部门通过“一站式”学生社区综合管理模式建设试点，引导校内育人资源协同发力，从制度层面助力育人力量向一线延伸。心理健康教育与咨询服务的多站点覆盖、“校—院—班—舍”四级预警干预机制及多方协同的心理健康教育体系，共同构成了支持性人际网络的基础架构。在师范院校语境下，教师的交往行为本身即构成一种隐性的课程资源——育人者构建人际联结的方式、回应学生情感需求的策略，事实上成为师范生观察和习得人际能力的重要参照范本。角色意义上的“破茧”，核心在于使育人者从科层化的管理角色中走出，以更贴近学生真实生活的方式在场于校园日常之中。

（三）活动破茧：非功利性社交场景的供给

“无目的”社交空间的匮乏，是校园“陌生人现象”持续固化、不断再生产的另一核心诱因。当校园社交活动普遍被赋予工具性功能时，人际交往便被裹挟进绩效评价的功利逻辑之中，其本应具备的情感联结与意义生成功能随之日渐萎缩。

以“非功利性”社交活动为突破口，构建不设签到、不评奖项、不加学分的低门槛社交场景。依托学生社区与文化素质教育基地，音乐、体育、阅读等常态化活动得以搭建起一个个去功利化的社交场域。活动设计的重心正在从“组织学生参与”向“支持学生自主创设”转移。通过组建跨学科项目制团队、搭建多级联动的网络育人矩阵等方式，学生在共同创作与协作中形成基于共同任务的合作信任关系。活动意义上的“破茧”，关键在于实现社交场景从“被安排”向“自发生成”的转化——只有当学生成为活动的“主人”而非“观众”，人际联结才可能超越形式层面而进入真实的互动层面。

（四）评价破茧：团队协作与互助行为的制度性纳入

“卷绩点”现象的愈演愈烈，其根源在于评价体系的过度单一化与功利化导向。若要改变学生之间“互为对手”的人际认知模式，则需在制度层面引入对团队协作、同伴互助等行为的正向激励。

当前，单一学业成绩导向的评价体系，使团队协作能力、集体参与度、同伴互助行为等维度长期游离于可测评价体系之外。教育部推动立德树人机制综合改革，遴选10个地区、36所高校、300个院系作为立德树人机制改革综合试点单位，出台政策举措1300余项。在这一框架下，高校积极探索综合素质数字化评价体系的建设，将人际交往状况、集体融入程度纳入成长评价的重要观测指标，从制度层面传递“重协作、重互助、重集体”的导向。将人际交往能力的培育从个案干预上升为制度设计，从解决‘一个问题’向解决‘一类问题’转化。

探索建立记录学生日常非功利性助人行为的补充性评价机制——其功能不在于评优加分，而在于毕业时形成一份反映个体“社会性成长”的补充性记录，使“有温度的人”与“高绩点的人”在同一评价框架中获得各自的可见性。对于长期处于社交困难状态的学生，依托心理测评、日常观察与同伴反馈建立分层分类帮扶机制、以去标签化的方式实施精准干预，是避免帮扶行为本身造成二次疏离的核心原则。

校园人际关系的疏离，是优绩主义竞争机制、数字技术对社交模式的重构以及教育评价体系激励偏差等结构性因素共同作用的产物。破解这一现象，需从空间设计、角色定位、活动供给与评价导向等多维度推进系统性调整。从“独行”到“同行”的转化，本质上是使教育重新回归“关系育人”的本来逻辑——人不仅是在知识传授中成长的，也是在人与人之间的真实联结中成为“人”的。

对于师范院校而言，“关系课”的质量不仅关乎一代大学生的校园生活体验，更将经由师范生未来的教育实践向更为广泛的青少年群体传递。每一位师范生在校期间习得的共处方式、内化的人际理解、经历的情感联结，都将沉淀为其未来开展班级管理、师生交往、家校沟通的底层逻辑。当制度设计更有温度、空间营造更有归属、师生交往更有信任、社交活动更有吸引力，当每一个学生都能在校园场域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附近”，“独行”便有了走向“同行”的可能——青春不再是一个人的“独舞”，而是一群同路人并肩前行的旅程。这正是新时代立德树人工程在人际交往维度落地见效的深层意涵。

（作者：陈文雄 湖南师范大学学生工作部部长）

原文链接：https://m.voc.com.cn/xhn/news/202608/33354260.html